“断舍离”

故土 (八)

张艺兴突然变的忙碌,总是在半夜才风尘仆仆的回家。从昨天开始,就在烧东西,一只瓦盆,纸片烧成灰后浇上水,从下水道冲走。当他终于有了空闲,也差不多到半夜了。

他表情复杂的看着一直盯着他的伯贤,“白白,送你去朋友家住两天?”

伯贤在沉默中慢慢挺直了脊梁,过了好一阵,“兴兴哥,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?你有危险?”

张艺兴没有说话,他的直觉告诉他,有危险,而且是灭顶之灾,可这些他都不能告诉伯贤。

可是在这个时候,伯贤知道的越多,他的危险就越大。

伯贤走到张艺兴面前,双手摇晃着张艺兴,“既然知道危险,为什么只送我走?你要留在这里送死吗?”

“只是送你去朋友家住两天,过一阵子没什么事就回来。”张艺兴用轻松的口吻说。

伯贤看着他的眼睛,“只是这样,兴兴哥?我知道你是什么人,如果不是发生了什么事,你不会这样,这几天…”

张艺兴沉默了,这次,他感到了巨大的恐惧。这些年,他失望过,灰心过,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惊险曾让他感觉刺激,当他的责任和牵挂越来越重时,他活的小心了。

点起一根烟,香烟的味道在冷清的冬夜里其实只有燃烧的糊味,是的,他害怕了,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想起一句话:当一个人感觉到恐惧的时候,也许离死亡很近了。

搂住伯贤,张艺兴用力将伯贤的头按在自己的肩头,“伯贤,这条路,很险恶,很孤独,当我踏上这条路的时候,就注定了我要将自己的生命挡在所有战友之前,我是他们最牢固的防线,到我就是终点,无论是死亡还是别的。”

伯贤在流泪,无声的,“别剩下我一个,别再剩下我一个了。”

“我第一次见到你姐姐,还不到十六岁,为了逃婚,就那么一个人从湖南跑到广州,只知道到广州就是革命,不够年龄进军校,就去了夜校,你姐姐是我的老师,也是我的领路人。”

张艺兴深吸了一口气,“她牺牲在东征的路上,用自己的生命教给我这个道理,我们是先到者,也是先行者。后来,我同你哥哥成了战友,大革命时,他就牺牲在上海。伯贤,这条路上,我送走的太多的人,朋友、战友,他们每一个,用生命教会我牺牲的意义。”

他用两只手捧住伯贤的脸,用手指抹去他的眼泪,“我答应过他们,你的姐姐和哥哥,要照顾好你的,别让我失言,起码这次别让我失言。我答应过你的事情,我也不会忘记,伯贤,如果一丝的可能,我都会尽全力陪着你。”

 

 

黎明之际,一丝殷红的光将天幕划开,暗灰色的水泥建筑更显得潮湿阴冷。警笛呼啸而来,皮靴踏上木质楼梯的声音仿佛直接敲在心脏上。

张艺兴被警笛惊醒,当他听到楼梯声时,有些绝望的闭上了眼睛,终究还是来了。

他推醒身边的伯贤,还不忘提醒他穿得尽量厚些。仿佛是一种宿命,他曾设想过的场景终于来临。

这一刻张艺兴的心反而平静了,紧紧握住伯贤的一只手,“伯贤,你什么都不知道,你只是被我照顾的弟弟,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房门在嘈杂中被踢开,张艺兴看见的,是鹿晗轻松又得意的脸。

“又见面了。”鹿晗笑着对张艺兴伸出手,仿佛要和他握手。

 

审讯室里刑具罗列,却格外安静,鹿晗独自提审张艺兴。

当张艺兴抬起头,好像一柄剑出鞘,冲破柔和安静的外壳,带着剑光和嘶鸣,甚至还有血气。

桌子后面的鹿晗不自觉地挺直了后背。

“久仰大名,”张艺兴轻轻一笑,语调从容。

鹿晗头一歪,也是一脸的平静,“世勋不会同你说这个。”

“的确要更早一些,在莫斯科,东方大学,还有在…”

“契卡,”鹿晗身体向后,挺直的身体整个搭在椅子上,他的眼睛眯起来,脸上的表情慢慢冻住,“原来我们师出同门。”

张艺兴的身体放松下来,“你曾是传奇,在中国留学生里。”

“那可不是什么美好的经历,”鹿晗的双手握在一起,很用力,关节都有些发白。“你是觉得我没有必要对你用刑?”

张艺兴笑了,“我想我很清楚你会怎么对我用刑,这一点我从不担心。”

鹿晗也笑了,他的双手松开,按住桌子,“我也很期待。”

 

伯贤的刑讯已经进行了好一阵子,鞭打和烙铁轮流使用,结果惨烈,鹿晗和张艺兴并排坐在旁边,几天下来,鹿晗的注意力其实全在张艺兴身上。

伯贤没有发出一丝声音,即使他的身上已经血肉模糊,也没有一声呻吟。清醒的时候,他就用平静的目光看着张艺兴,以至于鹿晗的眼睛偶尔扫过去的时候,不由得怒极而笑。

这些人就这个样子,明明心里牵挂的要命,却偏偏装出平静的样子,好像他们之间看一眼就能明白,就自己一个是坏蛋,不折不扣的混蛋。

“鹿晗,我们谈谈吧。”张艺兴对他说。

“你终于肯说了?”

“关于信仰,关于过去,关于人,你其实一直想要和我谈的。”

鹿晗挥挥手,审讯室空了,连伯贤都被架了出去,可空间依然是满的,鞭打的声音,喘着粗气的呼吸,火烧皮肉的焦糊气味充斥着,塞得满满当当。

“鹿晗,信仰没有错误,你也曾经接受过它的教育,还为它战斗过。”

鹿晗慢慢逼近,“我后来才知道,那其实并不是同一个信仰,不是吗?已经分道扬镳了。”他靠回去,“信仰是没什么错误,但任何信仰都不能以颠覆政府为前提。”

“这个政府代表什么人的利益,哪些阶层的利益,鹿晗,你心里很清楚。尤其是,以一个普通人的生命和权利作为要挟。”

鹿晗笑了,“你同我谈这个?那些年轻学生呢,他们的生命和权利呢,就被你们当做政治的砝码吗?”

“这个国家,这个时局,每一个国民都看在眼里,他们提的,不是政治主张,只是一个普通的国民对国家的期望,抵抗外敌,保卫国土。”

“张艺兴,”鹿晗呵到,“这个国家什么底子,你比我清楚,打得起吗?打得长吗?”

沉默了很久,“鹿晗,战争,从来都没停止过,人数最多的,在这个国家里,恐怕就是军队了,各种军队。”、

张艺兴看着鹿晗的眼睛,“契卡从来都不是信仰,它只是手段,有时候过于残忍,但也在改正,鹿晗,你经历过,你都知道,不要只学会它的残忍,而忘记了心里的饶恕。”

鹿晗笑了,“我的错误是你还是那小子?你认为。”

张艺兴也微笑,此时,即使是在审讯室昏暗的灯光下,他的脸也发着光,恍惚的,好像蒙上一层纱,那是一张电影明星的英俊的脸,柔和的仿佛在梦里。

“去广州的时候,我太小了,不能考军校,就去了平民夜校。伯贤的姐姐,是我的老师,唱歌很好听,也会跳舞,我那时候对什么都好奇,就和她学,她也很高兴教我。时间长了,我也经常替她跑腿,到省政府,到黄埔,我还记得第一次看见你,你穿着蓝灰色的军装,熨得很平整,从省政府大楼里出来,脸上带着笑,那时候你的笑完全不同,阳光照在你身上,旁边的人就说,那是鹿晗,国民政府里最年轻,最好看也是最能干的秘书。”

“东征的时候,我的老师,教我知识,也教我唱歌跳舞的老师,上了战场,牺牲在战场上。我才知道,她是朝鲜人。后来,北伐的时候,我在上海总工会,和伯贤的哥哥成了朋友,进攻上海的时候,他率领工人纠察队打巷战,就牺牲在上海,他托我照顾他的弟弟。他们的父亲,死在日本人枪下之后,他们的母亲,又把仅剩的幼弟送到了中国。他们从没当自己是外人,鹿晗,我相信这些天你已经查的很清楚了,伯贤他不是知情人,最多就是激进的学生,放了他吧,让吴亦凡来保释。”

不知为什么,鹿晗突然觉得自己的脸很累,疲惫到此时他只想闭上眼,什么都不想,就那么睡过去。

“不用公开的,”他突然说,“你签悔过书,不用公开的。”

张艺兴此时也疲惫的靠在椅子上,“都有底线的,鹿晗,我们都不会越线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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